

引子:一个被用滥了的词
"名门"这两个字,今天在中文高尔夫语境里几乎等同于"贵""难约""有牌面"。但在日本,它是一个有明确所指、且相当克制的词。
一座球场收费高,未必是名门;一座球场难打,也未必是名门;一座球场办过大赛,仍然未必是名门。反过来,有些球场平日安静得听不见人声,会所朴素到近乎简陋,却被整个日本高尔夫界默认为名门。
这篇文章想把这件事讲清楚:名门到底是什么、凭什么、都有谁、以及走进去之后该怎么做。
名门评价的对象是俱乐部,不是球场
这是理解日本名门体系的第一把钥匙。
中文里我们习惯说"这个球场很好",评价的是场地(course)。日本人说"名門"时,评价的对象通常是俱乐部(club)——一个由会员组成、有章程、有理事会、有会史、有竞技传统的法人组织。场地只是这个组织的资产之一。
所以在日本,你会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现象:
- 有的球场几经搬迁,土地换了三次,但"俱乐部"被认为是连续的、名门的身份没有中断;
- 有的球场硬件极好、设计出自名家,却因为是纯商业运营、没有真正的会员自治,始终进不了名门的行列。
名门的本质是一套延续的组织与规矩,而不是一块漂亮的草地。
名门传统的三个源头
第一个源头:明治—大正的外侨俱乐部。 日本最早的高尔夫俱乐部诞生于二十世纪初的神户,由居留日本的英国商人建立。随后在关西一带出现了一系列继承同一血脉的俱乐部。以鸣尾为例,其精神原点可以追溯到 1904 年成立的横屋高尔夫协会——那是神户高尔夫俱乐部创立的第二年。这条线带来的,是英式俱乐部文化:会员自治、竞技至上、绅士规矩。
第二个源头:昭和初期的财界人。 1920—1930 年代,一批留学欧美、执掌商社与银行的实业家成为新一代俱乐部的核心。他们见过圣安德鲁斯,知道好球场应该是什么样,也有能力买下整片山林。日本名门球场的选址品位、会所气质与竞技制度,基本在这一代人手里定型。
第三个源头:一位英国设计师的三个月。 1930 年 12 月,英国设计家 C.H. 阿利森(Charles Hugh Alison)应东京高尔夫俱乐部之邀来到日本。他在日本只停留了三个多月,却留下了东京高尔夫俱乐部朝霞球场(已不存)、川奈饭店富士球道、广野高尔夫俱乐部等设计,并对霞关东场、鸣尾、茨木东场等提出改造监修意见——几乎凭一己之力奠定了日本球场设计的基础。
更重要的是,他培养出了两个人:井上诚一与上田治。前者在霞关的改造工地上做助手,后者在广野的造地现场做助手。此后半个世纪,"东有井上诚一,西有上田治"成为日本球场设计的两条主干,也被形容为"柔的井上、刚的上田"。
换句话说:今天日本绝大多数名门球场,血统上都能追溯到 1930 年那个冬天。
以下六条,是日本业内评价一座俱乐部是否"名门"时实际会看的东西。不是全部满足才算,但缺三条以上,基本没人会这么称呼它。
1|设计血统:图纸出自谁,且是否被守住
名门的第一道门槛是设计出身——阿利森、井上诚一、上田治、赤星四郎、藤田钦哉这几个名字,构成了日本古典球场的核心谱系。
但更关键的其实是第二句:原设计是否被守住。
一座球场经历九十年,草种会换、球具会变、码数会拉长,改造几乎不可避免。名门的做法是"考据式改造"——请人回到原始图纸,把后世随意添加的东西拆掉,把原作者的意图还原出来。广野近年由英国设计师 Martin Ebert 主持的改修,走的就是这条路:在适应现代球员的同时,忠实还原阿利森 1932 年的设计特征。
反面例子则是:为了迎合流行审美不断加沙坑、堆土墩、把果岭改成双层——设计者的签名被一点点擦掉。这一条是名门与高端商业球场最本质的分野。
2|土地与造地:这块地是怎么变成球场的
日本古典名门的一个共同特征,是手工造地。
在没有推土机的年代,砍树、翻土、搬运、去根,全部依赖人力。鸣尾猪名川球场今天那些复杂而自然的起伏,正是当年手工作业留下的产物。川奈富士球道所在的原地面是熔岩台地,为了造出球道,泥土需从小田原用船运来,还要先烧过一遍杀死土中的草籽,再在场地上铺满两米厚。
手工造地的结果,是地形的不可复制性。今天用机械三个月能推出一座漂亮球场,但推不出那种"看起来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"的地貌。
3|治理结构:谁在管这个俱乐部
名门俱乐部通常具备以下特征中的多数:
- 社团法人或类似的会员共有结构,而非单纯的公司持有;
- 理事会由会员选举产生,重大事项(改造、涨费、接纳新会员)由会员议决;
- 存在"俱乐部队长(キャプテン)"这类荣誉兼实权职位,负责竞技与风纪;
- 入会需要现有会员的介绍与推荐,并经过面试与理事会审议。
入会审查不是筛选财力,是筛选是否理解规矩。 这套机制决定了球场里的人是什么样的人,而人决定了氛围。
4|竞技传统:这里是不是真的在打比赛
名门俱乐部一定有活跃的俱乐部内部竞技:月例赛、俱乐部锦标赛、理事长杯、俱乐部对抗赛。关西的"俱乐部间对抗赛"传统甚至可以追溯到 1930 年代茨木、宝塚、鸣尾等club之间的金牌赛。
对外承办日本公开赛、日本业余锦标赛这类比赛当然是加分项,但内部竞技的活跃度才是真正的体温计。一座只有社交、没有竞技的球场,在日本不会被叫名门。
5|养护水准:果岭之外的地方
名门的养护标准往往体现在不起眼的位置:长草区的密度是否均匀、沙坑沙层深浅是否一致、林间落叶是否清理、球道边缘线条是否与原设计一致。
日本名门普遍在草种上极为固执——高丽草与本特草的取舍、双果岭制的保留与否,都会引发会员层面的长期争论。这种"固执",本身就是名门的表征。
6|时间与连续性
最后一条最简单,也最无法伪造:它必须活得够久,并且中间没有断掉。
日本几乎所有战前球场都经历过战时的入场税、自肃、球童制度废止、土地被征作农场或军用地、战后被占领军接收。霞关俱乐部就在 1945 年 4 月停业,同年 9 月被美军接收,直到 1952 年 3 月才归还,随后才开始漫长的复原工程。
能够穿过这一段、并且把原设计接回去的俱乐部,才拿到了"名门"这个称呼。 这不是奢侈品的稀缺性,而是历史的稀缺性。
以下按地域整理,每座球场从设计、环境、亮点三个角度切入。
关西:日本名门的原点
关西是日本高尔夫的发源地,也是名门密度最高的区域。特征是:历史最长、俱乐部文化最纯、对外开放度最低。
广野高尔夫俱乐部(兵库·三木)
- 设计:C.H. 阿利森,1932 年开场。阿利森实地勘察后把自己关在神户东方饭店,第四天早晨交出十八洞设计图;实际施工由伊藤长藏任现场监督,上田治在现地辅佐。近年由 Martin Ebert 主持考据式改修。
- 环境:兵库县三木市的丘陵林间地。这片土地原属旧三田城主九鬼隆辉子爵,最初是被几位寻地的俱乐部理事在归途上偶然"撞见"的。地形起伏平缓而开阔,被认为近似苏格兰林克斯的风致。
- 亮点:阿利森沙坑的原点。深而高唇、紧贴果岭,从球道望过去只见一道白线,看不见沙底。会所由建筑家渡边节设计,本身即是名建筑。在美国两大高尔夫媒体的世界排名中长期位居日本第一。原则上仍需会员同伴方可下场。
鸣尾高尔夫俱乐部(兵库·川西)
- 设计:1930 年由当时的会员克莱恩三兄弟设计开场,1931 年接受阿利森的改造劝告,形成今日布局原型。
- 环境:从海滨迁往山地的产物。俱乐部因土地问题被迫放弃鸣尾海滨球场,1929 年在川辺郡东谷村(今川西市)另辟新地。整片球场由高大的松林分隔,起伏细密。
- 亮点:手工造地的活标本——当年没有重型机械,砍伐、掘土、搬运、除根全靠约 150 名工人手工完成,那些复杂的地形皱褶就是这么来的。俱乐部血统可上溯至 1904 年的横屋高尔夫协会,是日本俱乐部文化最纯粹的样本之一。
茨木乡村俱乐部(大阪)
- 设计:东场由阿利森参与监修改造,与广野、鸣尾同属阿利森在关西留下的一组作品。
- 环境:大阪北部丘陵,属都市近郊型名门,交通便利与格调兼具。
- 亮点:关西俱乐部对抗赛传统的核心成员之一。东场亦被列入劳力士"世界前 1000 球场"名单。
小野高尔夫俱乐部(兵库)
- 设计:上田治的关西代表作。
- 环境:以巨大的鸭池为核心布局十八洞,水景贯穿全场。
- 亮点:上田治"剛"的设计哲学的最佳注脚——外场 7、8、9 三洞连续涉水,尤其 9 号洞果岭前还有水,逼迫球员在"进"与"退"之间做出明确表态。上田治与井上诚一的分野在这里一目了然:井上利用地形,上田创造地形。
关东:竞技与制度的中心
关东是日本高尔夫的制度中心与赛事中心,名门数量最多,风格上更强调"竞技场"属性。
霞关乡村俱乐部(埼玉·川越)
- 设计:1929 年由藤田钦哉、赤星四郎等人主导创设,东场同年 10 月开场;1930 年 12 月阿利森视察并主持改造,著名的阿利森沙坑即诞生于此。西场 1932 年开场,战后由井上诚一主持复原设计。近年为迎接奥运再度改造。
- 环境:川越一带的广阔松林地,原属旧家发智家。三十六洞规模,是日本第一座 36 洞球场。
- 亮点:日本近代高尔夫史的浓缩标本——战时被征用、战后被美军接收七年、1957 年加拿大杯(日本队夺冠)成为日本高尔夫热潮的起点、2021 年东京奥运会高尔夫赛场。如果只能理解一座日本球场的历史,选这座。
大洗高尔夫俱乐部(茨城)
- 设计:井上诚一。被多份日本球场排行榜列为其代表作之首。
- 环境:太平洋沿岸的黑松林与沙地。海风、沙质土壤、天然起伏,是日本最接近"林克斯"性格的内陆林间场之一。
- 亮点:井上"柔"的极致——几乎看不到人工痕迹,整座球场像是从松林与沙丘中被"发现"出来的。单果岭设计。
龙崎乡村俱乐部 / 鹰之台乡村俱乐部(茨城 / 千叶)
- 设计:均为井上诚一(鹰之台由井上诚一与和泉一介共同设计)。
- 环境:关东平原的林间地形,宽阔、平缓、以树线塑造战略。
- 亮点:鹰之台的诞生史堪称一段黑色幽默——1954 年 2 月临时开场时,为绕过农地转用限制,名义上是"外九洞为牧场、内九洞为球场",会所造成牛舍风格,球道上真的散养着八十头绵羊。日本名门的"土地记忆",在这里几乎是字面意义上的。
东京高尔夫俱乐部(埼玉·狭山)
- 设计:关东历史最悠久的俱乐部,1930 年代委托阿利森设计朝霞球场(今已不存),后迁至狭山。
- 环境:武藏野的杂木林与平缓台地。
- 亮点:它是阿利森来日的直接原因。没有这次委托,就没有广野、没有川奈、也没有后来的井上与上田。日本现代球场设计史的起点在这个俱乐部的一纸邀请函上。
中部·东海:财界气质与景观型名门并存
中部(东海)是日本第三大经济圈,球场性格也随之分成两路:一路是名古屋财界主导的市区近郊硬派名门,一路是伊豆、静冈一带的景观型名门。
名古屋高尔夫俱乐部 和合球场(爱知·东乡町)
- 设计:大谷光明设计,1929 年 9 月开场;后由上田治主持改造。
- 环境:名古屋东郊约 20 公里、约 15 万坪的丘陵地,原为皇室御料林。有意思的是,大谷光明最初实地勘察后的判断是"这块地不适合做球场"——面积偏小、土质是混着小石的黏土,他担心草长不住。但当时名古屋财界的执念是"三大都市里只有名古屋没有球场,这是耻辱",工程还是推进了下去。
- 亮点:难度与尺寸完全不成比例的经典范例。 全场 PAR70、距离不长,但果岭小而硬、砲台形制,要求带旋转的精准铁杆。2011 年日本女子公开赛的优胜成绩是 12 over。日本男子巡回赛历史最悠久的赛事之一「中日皇冠赛」的固定舞台。原则上需会员介绍或同伴。
三好乡村俱乐部(爱知·三好市)
- 设计:英国出身、熟悉本土高尔夫的 J.E. 克莱恩,西场 1961 年开场,东场分两期于 1966、1969 年完成。
- 环境:选址考虑了距名古屋的车程与"靠近丰田"的产业因素,最终落在三好町笹部的共有林——一片保安林,遍布转石的低矮丘陵。
- 亮点:诞生动机极为直白——1950 年代名古屋财界希望"再造一个和合"。目标定为"世界水准的锦标赛球场",所以尺度、距离与三杆洞的凶悍程度与和合完全相反。同一座城市的两座名门,走了两条相反的路,对照着打最有意思。
爱知乡村俱乐部(爱知)
- 设计:井上诚一。
- 环境:名古屋近郊丘陵,林相成熟。
- 亮点:与霞关、大洗、龙崎、鹰之台、札幌轮厚等同列于劳力士"世界前 1000 球场"的井上作品群,是理解井上设计在中部展开方式的样本。
川奈饭店高尔夫球场 富士球道(静冈·伊东)
- 设计:C.H. 阿利森,1936 年开场。同一处的大岛球道为大谷光明设计,1928 年完成。
- 环境:伊豆半岛东岸的断崖地形,眼下即太平洋。原地面是熔岩台地,泥土由小田原船运而来、烧过杀籽后铺满两米厚,全靠人力完成。海风强劲且多变,是这里最大的变量。
- 亮点:日本唯一可与世界顶级海景球场对话的古典作品,在美国媒体的世界百佳中长期在榜。仅对川奈饭店住客开放,且必须由球童陪同、步行下场。会所餐厅的龙虾扇贝咖喱饭已成到访者的固定仪式。另有一段战时轶事:当年球场被东条英机盯上,俱乐部从附近借来牛只把球场伪装成牧场,才保住了它。
葛城高尔夫俱乐部(静冈)
- 设计:井上诚一。
- 环境:静冈内陆丘陵,视野开阔。
- 亮点:井上晚期作品,尺度雄大,与大洗的内敛形成对照。
北陆:一位广野俱乐部冠军留下的球场
北陆的球场史起步较晚,但恰恰因此保留了一条非常清晰的血脉——广野的影响是怎样向外扩散的。
片山津高尔夫俱乐部(石川·加贺)
- 设计:佐藤仪一。1957 年 11 月白山球场开场,是北陆地区第一座球场;此后日本海球场、加贺球场陆续完成,合计 54 洞,为日本海一侧最大规模。1996 年加贺球场由加藤俊辅主持全面改修。
- 环境:松林的自然美与细腻起伏交织的海侧地形。朝着灵峰白山打上坡球,转身面向湛蓝的日本海打下坡球——同一座球场里的两种视野。
- 亮点:这里最值得说的是设计者的身份。 佐藤仪一曾是广野高尔夫俱乐部的俱乐部冠军、日本顶级业余选手,他以广野的沙坑与果岭为范本来设计片山津,因此白山球场被称作"阿利森的孙辈"。球场评级 74.5,果岭周围的阿利森式沙坑效力极强。2004 年在此举办北陆首次日本公开赛,2015 年日本女子公开赛、2026 年日本女子职业锦标赛也落在这里。
芦原高尔夫俱乐部(福井·芦原)
- 设计/环境:面向日本海的"海球场"与面向北潟湖的林间"湖球场",合计 36 洞,紧邻北陆名汤芦原温泉。
- 亮点:海球场以沙坑布局制造变化,胜负手在于如何把日本海的风变成自己人。有日本女子公开赛的举办实绩。球场 + 温泉旅馆的组合,是北陆行程最自然的骨架。
北海道:日本高尔夫的北方起点
北海道常被当作"避暑度假地",但它其实拥有日本最早的一批球场之一,而且土地性格与本州完全不同。
小樽乡村俱乐部(北海道·小樽)
- 设计:旧球场为久野岩治,新球场为安田幸吉。
- 环境:1928 年,几位同好把银函海岸的一片牧场草地改造成三洞球场——这就是北海道高尔夫的起点,一个月后扩为六洞,六月扩为九洞。当年这里放牧着牛群,石狩湾的海风吹过,对面是白杨天然林,被形容为"简直就是苏格兰的林克斯"。旧球场长草区的植被至今仍是牧场时代留下的野芝,属日本分布的北限,已被选定为"北之造园遗产"。 新球场 1974 年在相邻民有地开设,全域为平坦的海侧地形。
- 亮点:北海道最古老的俱乐部,也是唯一把"放牧地 → 球场"这段转化保存在草皮里的地方。新球场先后举办过日本公开赛,是北海道第一座举办该赛事的球场。
札幌高尔夫俱乐部 轮厚球场(北海道)
- 设计:井上诚一。
- 环境:白桦与针叶林、辽阔平坦的台地、凉爽的夏季。树种、光线与草地质感都与本州不同。
- 亮点:井上在完全不同的植被条件下重写自己的设计语言,被列入劳力士"世界前 1000 球场"。夏季(6—9 月)是唯一窗口期,也正是本州酷暑难当的季节——行程规划上的天然互补。
东北:从六个洞开始的地方
东北的高尔夫史是一部"从零开始、几度中断、又重新接起"的历史,也是理解日本球场如何在非核心经济圈生长的最佳样本。
仙盐高尔夫俱乐部 浦霞球场(宫城)
- 设计/沿革:东北现存最古老的球场。 起源是 1930 年前后建在仙台市台原的六个洞,1935 年迁至现址、以六洞开场,是东北第一座拥有草坪果岭的球场。
- 环境:宫城内陆的缓丘与松林。
- 亮点:它的价值不在难度或排名,而在它是东北高尔夫的原点。战后东北的新建球场要到 1960 年才出现,中间隔了整整一代人。想理解"名门 = 连续性"这个命题,东北比关西更能说明问题。
表藏王国际高尔夫俱乐部(宫城)等藏王—松岛一线
- 环境:藏王连峰的高原地形与松岛湾的海景,构成东北两种代表性风景。表藏王国际 1965 年开场,属宫城资历最老的一批之一。
- 亮点:东北的比较优势是季节——盛夏凉爽、秋季红叶层次远胜本州南部。宫城一带亦有多项 LPGA、JGTO 赛事的举办实绩,竞技水准并不弱于关东。
四国:战后从零建起的名门带
四国战前几乎没有正式球场,现存名门全部诞生于战后,且集中在 1954—1964 这十年。它是"战后名门"最完整的一组标本。
高松乡村俱乐部(香川·坂出)
- 环境/沿革:四国最古老的球场。 1954 年以九洞开场,1956 年补齐十八洞。位置不在高松市内,而在坂出市海拔约 450 米的城山山上。
- 亮点:没有重型机械的年代手工造出来的球场,原地形与原风景保存得极完整,球场几乎是"融"在山景里的。可远眺濑户大桥。距离偏短、PAR70,但上下坡与地形变化让它一点都不轻松。
松山高尔夫俱乐部(爱媛·东温)
- 设计:上田治。1958 年 11 月以九洞开场,1964 年补齐十八洞,是爱媛现存最古老的球场。
- 环境:丘陵地形,各洞大致沿东北—西南方向整齐排布,狗腿洞不多。
- 亮点:上田治的"缩小版教科书"。 布局正统,但砲台果岭与阿利森式沙坑照旧凶悍,球道偏窄。规模不大,却把上田的语法讲得很完整。
新居滨乡村俱乐部(爱媛)
- 设计:上田治,1964 年开场。
- 环境:赤石山系山麓。
- 亮点:四国代表性名门之一,男性化的大尺度布局与高战略性,近年在日本球场排行榜上评价持续上升。与松山、门司、古贺、下关连起来看,就是一条完整的上田治谱系。
九州·中国地区:上田治的另一条脉络
九州与山口一带保存着上田治设计谱系中最完整的一组名门。这几家俱乐部于 2009 年共同组建了"上田治经典会",会员之间互访互用,形成跨地域的俱乐部联盟。
门司高尔夫俱乐部(福冈·北九州)
- 设计:上田治,其松江球场的设计原案可上溯至 1934 年。
- 环境:关门海峡一侧的丘陵,红屋顶会所是标志。
- 亮点:上田治最早期的作品之一,砲台果岭与"雷丹(土垒)果岭"式的三杆洞是其签名动作。
古贺高尔夫俱乐部(福冈)/下关高尔夫俱乐部(山口)/大阪高尔夫俱乐部(大阪)
- 设计:均为上田治。
- 环境:从九州到山口再到关西,地形条件各异。
- 亮点:同为"上田治经典会"成员。如果想系统理解一位设计师,这条线是日本最容易走通的"设计师巡礼"路线。
日本名门的礼仪不是零散的规矩,而是一套互相咬合的系统。理解它的底层逻辑,比背诵条款有用得多。
底层逻辑:高尔夫是一门"不给别人添麻烦"的手艺
日本文化中的"迷惑をかけない"(不给他人造成困扰),在球场上被制度化了。几乎所有礼仪条款都可以还原成这一句。
理解了这点,你就不需要记住一百条规则。
一、入场之前
着装。 进出会所需着有领上衣、外套(多数俱乐部冬季要求)、皮鞋。球鞋在更衣室更换,不穿钉鞋进入餐厅与大厅。牛仔裤、无领 T 恤、运动凉鞋在多数名门仍会被礼貌劝返。
下场资格。 名门普遍要求会员同伴或会员介绍,部分俱乐部(如广野)原则上必须会员同伴。这不是价格门槛,是关系门槛——在日本,"能不能打"往往不是钱的问题。
到场时间。 提前一小时到场是常识:换装、练习果岭、在会所喝杯茶。踩点到达在日本被视为失礼。
二、场上
球童制。 名门几乎全部保留全程球童制,部分坚持步行下场。球童负责读线、拨草、控制节奏,也会在你选错球杆时轻声提示。对她们最好的回应是听建议、跟节奏。
节奏(スロープレー厳禁)。 慢打在日本是最严重的失礼。前组走远了就要跟上,找球有时限,输球不要复盘太久。
痕迹管理。 修补草皮、耙平沙坑(进出沙坑走低处、耙痕顺向)、修复果岭球痕——这三件事在名门是默认动作,不是加分项。
声量。 他人挥杆时静止不动、不出声、不站在视线内。这一条比多数人以为的更严格。
三、中场休息
打完前九洞进会所吃午餐、休息 40—60 分钟,是日本球场的标准流程。
这段时间不是"浪费",而是这套文化的一部分:俱乐部的餐厅是社交场,而非补给站。 名门俱乐部的餐厅通常是全场最讲究的地方,很多都有传承数十年的招牌菜。
行程规划上必须注意:日本一场球是一整天,不是半天。
四、下场之后
大浴场。 多数日本球场配有大浴场,甚至温泉。洗净、更衣、换回来时那身衣服再离开,才算完整地走完一轮。这不是附加服务,是流程的最后一段。
会所小坐。 与同组、球童、球场人员道谢;有条件的话在会所喝一杯再走。
五、看不见的那一层:俱乐部生活
对会员而言,礼仪之上还有一层"俱乐部生活(クラブライフ)":
- 月例竞技与俱乐部锦标赛:名门的荣誉体系核心,冠军名字会刻在会所的牌匾上;
- 俱乐部队长制:负责竞技与风纪,是荣誉也是责任;
- 会报与会史编纂:许多名门自战前起持续发行会刊,鸣尾的社刊创刊于 1930 年代;
- 俱乐部间互访:会员权之间的互惠制度,把分散的名门连成网络。
这才是名门真正的"内容"。 访客看到的礼仪,只是这套系统露出水面的部分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:什么才配叫名门?
不是价格,不是难度,不是排名,也不是网红角度的美景。
名门是一块土地、一张图纸、一套规矩,被一代又一代人完整地交接下去,中间经历过战争、征用、接收、荒废,却没有断掉。
阿利森在 1930 年的冬天来到日本,停留三个多月,画下几张图。九十多年过去,那些图纸上的沙坑仍然在原来的位置,逼你在开球台上就做出选择;那些球道上的起伏,仍然是当年一百多个工人用手挖出来的形状;那些会所里的规矩,仍然由会员自己投票决定要不要改。
你打的是十八个洞,走过的是九十年。
写在最后:给准备走进名门的你
如果你也想真正读懂日本球场,我的建议是:
- 别只挑排名最高的打。 按设计师的线索走——阿利森、井上诚一、上田治,各选两三座,一年之内你对日本球场的理解会彻底改变。
- 别把它当作景点。 提前了解这座俱乐部的会史,你在场上看到的东西会完全不同。
- 把礼仪当作乐趣,而不是负担。 那套繁琐的流程,恰恰是这项运动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百二十年的原因。
- 按季节选地域。 盛夏去北海道与东北,早春晚秋去四国与九州,北陆配温泉,关西与关东全年可打——日本名门的分布本身就是一张季节地图。
- 走完全程。 从提前一小时到场,到最后泡完那个澡再离开。半途离开的人,永远只打了半场球。
日本还有很多名门没能写进这篇文章。如果你有想深入了解的某一座、某一位设计师,或者你自己走过并且有不同的看法,欢迎和我交流。
这项运动最好的部分,从来都在球杆之外。
— Alan Lee